求儿得儿无所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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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交者: 翎翅 于 March 14, 2008 at 23:49:49:

求儿得儿无所怨


1 平凡的奇迹

我曾是个充满幻想的女孩子,后来逐渐发现,自己其实是个缺少志向,没有干劲的女人。曾经幻想成为许多种人,却没有想过,简简单单,自己只是个当母亲的材料。为了幸福,我用了据说是人生最好的几十年来寻找那另一半。(潜意识中,也许也为了将来的孩子。)本不觉得自己条件如何好,但被别人夸过,被异性追得多了些,便有些自视过高。毕业后工作几年、又来到澳大利亚,多年的挣扎求生,经过一次婚姻和离异,没有放弃寻找,也算阅人不少,幸福仍是遥不可及。
当人过了三十的时候,生物钟的滴答声逐渐逼近,开始不敢幻想,而有一天,坐在车里,望着开车的男朋友,看着他脸上西方人的、雕塑般完美的轮廓,不禁想,自己将来的孩子,要有那么挺直的鼻梁,不要有象自己,有这样又平又园的脸。男朋友是个好人,却不是我欣赏的类型。不善言辞,缺少情趣;不休边幅,缺少绅士风度;自我中心,将来一定缺乏责任心。可他后来还是成了丈夫。结婚前,我问:你不会不能生育吧?平时麻木不仁的他,却颇为反感:谁说的,我绝对能生!
宝宝是上天对我祈求的回答。两人商量好要孩子,立即一矢中的。我当时本能地知道,有了,而且是个男孩儿。
我已不工作,在TAFE学院读会计。没有什么负担,身心舒畅。又没有头晕、呕吐之类的反应。能吃能喝,特别是想吃水果。当时正是夏秋之际,水果店里一片活色生香,人间仙境,一盒草莓,没等走出点门,已经吞下,一兜桃李瓜果,没等到家,也吃得七零八落。可没畅快多久,发现自己很怕有空调、不通风的环境,一到商店就晕,一晕就赶紧买汽水喝。有几次竟不顾众目睽睽,在天昏地暗之时躺在供人休息的长椅上。医生说是血色素偏低,给我开了铁片来吃,於是好了。一天,又是去买东西,在自动电梯上行的时候,感到肚子有力地扭动了一下。我立时知道,那不是电梯,那是他,是一个健康又有力的男孩儿,我的儿子。
宝宝动得越来越多,越来越有力。到后来,我的肚子大得看不到前面几公尺的地面。朋友见到我,问我是不是怀了双胞胎。即便如此,我仍是精力充沛,做所有的家务,还带刚从国内来的母亲出去走走什么的。对於分娩,我其实是挺怕的。和丈夫一起参加过教育课,心里仍是没有底,听朋友说,现在有无痛分娩,一点不疼,才心下稍安。到最后,有了一种凌然面对的精神准备。可宝宝却迟迟不出来。预产期超了五天,去医院,医生进行了检查,他说如果这个周末不生,星期一再来,到时考虑引产。
可能是因为检查时的触动,当天晚上,便感到痛,先是很轻柔地,腹部阵阵收紧,我洗完澡,心想原来这么轻松,便让丈夫和母亲先睡觉,自己一人在地上打坐。个把小时后,感到一个人坐不住了,叫醒家人,送我到医院。晚上值班的人让我坐下等。到我实在熬不住了,安排我进了产房。这时已近深夜。
SydneyRoyalNorthShoreHospital是一家公立的大医院,设备服务先进。这里的产房布置装璜的温馨舒适。宽大的产床在一边,另一边陪我的妈妈和丈夫有舒适的椅子休息,还有人为他们送吃送喝。可我后来在这里度过的大约二十个小时,却是在人间炼狱。
说到疼,本来心里是有准备的。小时候生病打针,有的蛮疼的。听过的革命故事中,皮鞭、烙铁、老虎凳也刺激过对於疼痛的很多想象。有的疼,是可以忍的。可这种疼,是一种难忍的疼,它是一种让人无所适从,让人扭曲,让人从里面翻出外面的疼。护士让我吸止痛氧,疼痛没有减轻,反而加上一种让人不快的晕旋,我拒绝吸氧。他们就给我打了止痛针。这一针有效,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到醒来,分不清白天黑夜,应该是第二天,疼痛又回来了。后来麻醉师来了,为我作了腰部穿刺麻醉,我又处於时睡时醒状态。这期间,婴儿的心跳一直被监视器测着,护士们、助产士不时进来察看,记得有个护士为了让我更舒服,帮我改变了姿势,影响了胎儿的心率,幸亏被及时发现,负责人当我的面就对那个护士拉长了面孔,说:病人这时是被麻醉状态,腰部以下没有感觉,我们不小心观察,可能会置胎儿于危险。我很为那个护士难过。其实这些护士们一个比一个好。她们不时来我身边,询问、量血压体温、给我讲关于分娩的事,婴儿的事,不时为我检查、弄干净。她们是天使,为了那些新生命不感到这个世界太冰冷,我们需要她们这样的天使。
可惜,这些优雅的天使们下了班,换来了乌鸦。应该是第二天下午了,新上班的护士是个中年的亚洲女人,带着两个很年轻的小护士。这个亚洲人看起来象是马来西亚、新加坡或是印尼华人。从她平板的脸上的微笑里看不到一丝温暖。这时,腰上的麻药已经过时,疼痛加剧。她一个劲地说,应该是使劲用力的时候了。大喊“一二三”,让我用力。二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,加上疼痛,我没有一点力气。我近于哀求地说,我觉得自己没有力量生出来,产钳也好,真空吸盘也好,请用来帮帮我。她还是没有一点怜悯之意,不断地对我大叫着。我还看到她对着其它护士偷笑我痛苦的样子。(说来也怪,我在澳洲医院里,见过的最不可亲的护士是亚洲人,最不近人情的医生也是亚洲人。为什么在人家的土地上,自己同种的人,反而没有不同种的人待自己好?)
产前教育课上,医生说,人一生所经过的最痛苦的经历有两次,一次是死,另一次是生。生孩子时,母亲痛苦,胎儿其实也承受着极其痛苦的体验。不知这一说法是诗意的发挥,还是真真确确。感谢现代医疗技术,如果没有其帮助,有多少母亲孩子会死于生产的过程。不过,也许过不了生产这一关的母亲孩子,也就是被自然淘汰法则判了死刑。我是否也过不了这一关呢?过了个把小时,那个亚洲人护士说,孩子的头可以见到了。我鼓足了力气又试了几次。还是纹丝不动。后来她们发现胎儿的心律明显下降,这才紧张起来,急忙招来医生。这是个白人男医生,也是为我作最后产前检查的人。他们又从外面推进来一台机器。在医生的指令下,装好开动,一阵类似吸尘器的声音,医生把一个盘状的东西吸住婴儿的头,然后用力往外拉。使劲拉了两下,脱开来了。医生又令他们调整机器的力度,再次又试。后来我丈夫说,他看到医生当时那样,真想过去对他说:悠着点儿,不要用那么大的力。
这次成功了。在朦胧中看到,悬在我腹部上方,医生的手里,举着一个颜色青青紫紫的东西,还有一股水注从那里流到我身上,那是宝宝在尿尿。我后来知道,这时丈夫谢绝了医生让他剪脐带的邀请,一定是医生剪断了脐带。瞬间之内,医生把一团湿漉漉、热乎乎、沉甸甸的东西抛在我胸前,它发出几声象咳的哭声。这一刻,我看见了宝宝的头,头发一缕缕地沾在头皮上,我注意到他的前额和脸型是扁平的,不好,宝宝继承了我的脸型。我又注意到他两腮是两块肥肉,松弛地坠下,长度超过了小小的下巴。他的颈部、肩头也长满了肥肉,他的皮肤,有点象风干了的苹果皮。怎么这么奇怪的样子?
没等我看清楚,宝宝又被拿走了。他需要被清洗,量体重、身长、注射维他命K,再穿衣等等。这时是晚间八点钟了,我这边,医生马上为我清理,注射麻药、缝合。我的痛感恢复了,但这时的痛,是不同的,容易忍受得多。由於婴儿出来时的动作过快过烈,造成三度撕伤,妈妈看到当时的情形,忍不住躲出去哭了。医生从里到外为我缝了一个多小时。这期间,在场的三、四个助产士、护士们向妈妈和丈夫道贺,大家轮着抱宝宝、看宝宝,母亲和丈夫的喜悦,我都没有精力去注意了。检查宝宝的结果,让人摇头咋舌。体重:4185克(母亲说,要不是那泡尿,还得重),身长:52点5公分,头围:38公分。他们都说,这么大的头,太少见,没有可能自己生出来的。
后来看到电视报导,说有不少人在家里生产,只有助产士接生。不少人主张设立与医院分开的、由助产士主持的孕妇生产中心,妇科医生和助产士之间为此争执得非常激烈。有的妇科医生说,这样的做法早晚会导致生命损失。从我的经验看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与我同时当母亲的女人们,谈到生产过程,反应差异很大。每个女人的生产情况都多少不一样,生产顺利,使她有很一种近于痛苦加甜蜜的感受,不少新母亲看到新生儿,喜泪如泉。也有的母亲反而有阎王爷那里走了一遭的感觉。
宝宝落了地,感激当然是不言而喻的。但又不知道如何感谢,感谢谁。是上天?是凡人?是命运?还是现代医疗机构?我一时缕不清。丈夫马上写了一封感谢信给医院,不善於表达感情的他,倒是在信中大谈他初次做父亲的感动。

2 不驯的宝宝

我犯了一个大错误,就是跟医院讲要母乳喂养。当时,母乳喂养是大型提倡的,有的人把其象宗教一样崇尚。生产之前,有个生过两个孩子的母亲建议我不要管人家那一套,母乳、配方奶粉,孩子还不是一样长大?我们那里有那么多时间精力?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,也确实想体验一下哺乳的感觉。
可是宝宝不买帐。生产完,刚刚安顿,已近深夜,她们把宝宝抱来喂奶。以为象一般婴儿一样,碰到乳头就会自然吸吮,谁知宝宝偏偏不要,把头摆来摆去,奋力挣扎。这使守护的护士颇感诧异。而这位女士满有坚持到底的作风,一边及其郑重地向我训导母乳喂养的方法,反复告诉我不要心软,要坚决、谨守,一边一手紧捏住宝宝的头,另一只手托住宝宝的身体,把他紧紧按在我胸前,用手指压宝宝的双颊,迫使他张开嘴。宝宝挣扎得更凶,拼命地哭喊,直到声音嘶哑。
宝宝的反抗,更使护士女士斗志高昂。看到她那股不信邪的样子,我说可能是宝宝不饿?没有奶流出来?吸不到奶所以生气?被一一否定之后,我也就任其为之了,一边还不时找话同她讲,想给她一种我非心软的印象,这样她也不至于过於生气,过於全神贯注。也许我不是一个保护意识很强的母亲。本来吗,是宝宝不对,该他吃苦头。加上他看上去身体强壮,吃点苦头也不要紧。说实在的,我太累了,因为生产时失血过多,刚才洗澡时还晕倒在洗澡间里。可能因为宝宝的缘故,我还顾虑着护士的情绪。这样折腾了好一番,宝宝的哭声不减,女士开始累了。她叫来一位年纪大些的一位女士。她人温和些,也是用类似的方法想迫使宝宝就范。又是好一阵忙。后来她们放弃了。说让我去休息。明天再试,不过宝宝她们绝不给喂配方,如果他不吃,每三个小时就要测血糖。当时就用针在宝宝的脚跟上刺出血来拿去测试。
第二天一睁眼,看到护士来探望。想起了那个不驯的小家伙,我第一句话就说:我要看我的儿子。(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使用这样的字眼。)护士告诉我孩子很好,不用急,让我先吃早餐,她们再把孩子抱来让我喂奶。我因为伤的比较厉害,这两天内只可以吃流食。
宝宝来了,睡得很安祥。我和来探床的丈夫一起仔细端详他。他红红的皮肤,有着和我类似的方方的头颅,鼻梁倒是有。他的头发,中褐色微卷。应该是卷发吧?我丈夫说。护士说:未必,你以后发现会长直的。(后来,他的胎发脱光,长出的是浅色的金卷发,随年龄渐大,变成了一头浓密的深褐色曲发,很漂亮。)宝宝睁开眼睛,他的瞳仁是新生儿特有的蓝灰色,我看着他的眼里,不知他是否看到我。他将来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呢?是褐色的?还是象爸爸,绿色的?(他的眼睛后来变成浅褐色,最后成为深褐色。)
护士过来帮着喂奶了。看到宝宝这么胖大,护士对我说:你这个小宝贝,喂他吃奶还真得有点肌肉。本以为今天宝宝会吃奶了。谁想,又是那样。哭叫挣扎,坚决不吃!护士没办法,叫来了更多的护士和助产士们。这样,每人轮流试着让宝贝就范。结果仍是一样。有个叫盖尔的女助产士,阳刚十足,面目体魄象个男人。她说:小家伙,我就不信制不服你。她花了很多时间,用力气,换姿势,仍是不成功。她又说,这样婴儿不吃奶,奶水下不来,不行。於是她又用手为我挤捏。
在其后的两、三天里,每隔三、四个小时,护士们就来如此这班地喂奶,大家轮流上阵,她们还帮我挤,让我自己挤。不管白天黑夜,不管我人有多困,伤口多疼,我都得坐起来配合她们。每三、四小时还为宝宝验血糖,他的两只小脚后跟早都变成紫色。其实她们后来不得不投降,在宝宝饿得太久的时候,把挤出来的乳汁搀在配方奶里,用奶瓶喂给宝宝吃。宝宝吃得很痛快。尽管如此,她们还是没有放弃,值夜班的护士想出了一个办法。用一条细长的导管,连接在装有配方奶的瓶上,把瓶子吊高,再把导管用胶布固定在乳头上,只要宝宝吸奶,就可以马上吃到配方奶,为了吃到奶,他也就不断地吸。这一招还挺有效,宝宝果然肯吸奶了。但有时导管的位置滑动了,或者瓶子低了,配方奶不能及时被吸出来,宝宝又会哭闹,拒绝吃奶。一切周折又重新开始。喂一次奶,往往搞得几个人围着忙。
除了喂奶麻烦,宝宝平时很少哭闹,他很喜欢洗澡。这天,护士召集所在的父亲们一起,讲解示范如何给婴儿洗澡。母亲们也过去看。被用来做示范的婴儿自始至终大声哭叫。第二个轮到宝宝,他被父亲粗笨的手摆弄到水池里,头部上仰躺在水面,象是很悠然。护士们说,真应该让这个孩子做示范。
一般应该在医院住六天,我还是想早回家。为宝宝的吃奶,我被搞得又累又痛。对於有些男性化的助产士盖尔过多的关切和接触,使我有些困惑。她说我伤没好,又没有学会人乳喂养,还不能回家。
晚上,睡不着,把宝宝放在我身边,病房外面的护士走动开关门的声音,都会使宝宝的身子惊悸地抽动。我把手臂围在他身上,为他遮住外面的光线。对着他的小脸,默默的说:孩子,别怕。你来到这个世界上,并不是孤单的。有妈妈在这里,我会爱你,保护你,让你安全地活下来,长大成人。这些话从心里缓缓流出,有一种近于悲伤的感动,同时也感到孤单和凄凉。生命,如此弱小,我们被包围在巨大的又黑暗之中,我的眼睛潮湿了。
盖尔周末休息,负责的是另一个护士,一个很好的人。她同意我回家了。宝宝回到家,我把他包在襁褓中的小身体放在沙发上,丈夫端详着,说:看他样子那么甜,谁知里面藏着的不是个小野兽呢?
有子万事足,有了宝宝,我变得心境开朗。弃我去者,昨日之事,爱之焦虑,天涯之孤单,象在日出后的黑暗,刹那间消失。朝阳里,一朵质朴却温馨、平凡而美丽的花,悠然地开了。

二零零五年九月于悉尼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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