ZT:以德配天——东洋沉思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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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交者: chenling 于 April 17, 2017 at 22:54:32:

2017-04-13 Graf Hohendanken 新神学 新神学 新神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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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的正式国名是什么?

给你几个例子,你猜猜。大阿拉伯利比亚人民社会主义民众国。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。中华人民共和国。

日本人民共和国?日本民主主义共和国?大日本人民民主共和国?

都错了。So damn simple.

日本国。


摄于千叶县野島崎 房総半島最南端


是啊,它就叫日本。古来如此,源远流长,一直叫日本。经历了南北朝,战国时代,德川幕府,明治维新,它还是叫日本。

日本这个名字,是与吴国、楚国、齐国同侪的地方国名。可惜这些国家都早已灰飞烟灭了,所有的邦国都被格式化,只剩下大一统的秦朝,汉朝,明朝,清朝。只有日本孤悬海外,保存了这个国名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日本是神州古典政治实体的活化石。它保留了周天下的虚君制度,明治维新之前还维持了相当程度的封建体系,就是那一堆萨摩山口加贺尾张信浓金泽之类的藩国,幕府将军天高皇帝远,地方武士世世代代服务于一个藩主(脱离领主的武士被蔑称为浪人)。

这种真正的“分封建制”维持了地方共同体的凝聚力,并且武士和职人的世袭制度提供了社会稳定器的作用,让每个人对自己的人生充满确定感,不会渴望社会的动荡颠覆。日本企业的“终身雇佣制”就是当年的藩主效忠制的改头换面,日本的“匠人精神”也来自于世代传承同一职业的安身立命感。(如果你今天是歌舞伎,明天是寿司师傅,你就不会成为市川海老藏或小野二郎)


摄于皇居外 丸の内

对比一下神州的“城头变幻大王旗”,日本稳定得惊人。之所以“城头变幻大王旗”,是因为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。之所以敢说出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,是因为当朝的“王侯将相”,的确都没那个“种”。你不也是靠枪杆子上台的吗?你能靠枪杆子,难道我不能靠?人人都这样想,社会就永无宁日。朝代更迭,不断重蹈覆辙。

严格说来,包括秦始皇在内的皇帝全部是僭主。秦作为西戎侵入华夏腹地,把具有周天子授予的合法性的齐楚燕赵魏韩灭国,跟希特勒吞并捷克奥地利波兰有何区别。自封为皇帝,奄有天下,已经是僭越行为。但是其时已经无人反抗,也做足了登基仪式,也算建立了新的法统。

从秦到汉,就已经是暴力革命。楚人起兵是想复国,恢复多国体制,中止秦朝的格式化。刘邦作为投机者摘了桃子,重新建立起秦政框架的汉朝,相当于第二个秦朝。复国主义者——也就是封建主义者——不甘罢休,再次掀起七国之乱,被汉景帝残酷剿灭后,格式化已经无法阻挡。


摄于皇居外 桜田門
井伊直弼和大久保利通皆被刺杀于此

僭主的节操也是每况愈下。

汉的建立好歹有个刘邦的“汉王”基础。汉到魏,还算体面地使用“禅让”的远古规则,把“皇帝”头衔禅让给魏王曹丕。魏到晋,也重演了禅让的桥段,魏帝禅让给晋王司马炎。晋到宋,晋帝禅让给宋王刘裕。宋到齐,齐到梁,也一样。禅让的面子是要做的,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交接也是流程的必备一环。原因很简单,接班需要法统,也就是合法性。

华夏这一法统在梁亡时彻底毁灭了。西晋灭亡后,华夏正统蜗居江东,北方蛮族彼此争雄。本来南北朝时,双方相安无事多年了。梁武帝引入侯景自取灭亡,伟大的建康被劫掠一空。西魏军队攻入江陵之时,继位的梁元帝仰天长叹:“文武之道,今夜尽矣!”满朝文武被掳往长安做奴隶后,带着少数民族雇佣军建立军政府的陈霸先,连传国玉玺都没有,居然忝然建立陈朝,充分象征着法统已断,而且僭主连门面功夫都不care了。

北边的鲜卑政权努力模仿华夏正统,从北魏到西魏到北周到隋,不断吸收华夏政制。隋灭陈之后,由于陈本来就没有法统,所以隋的统一实际上建立起了第二个华夏法统(仰慕华夏的鲜卑人建立的新法统)。这一法统被唐所继承(隋-唐就是第二个秦-汉,前后政权只是皇族易主,体制换汤不换药),再通过五代传到宋,直到被蒙古人彻底熄灭在崖山之战。(宋基本剔除了隋唐异族政权保存的部族藩镇体制,成为一个郡县化比较彻底的吏治国家,成为秦汉体制的回光返照。)


摄于皇居外 皇宫与丸の内的写字楼交相辉映

元、清二朝,都是典型的异族征服政权。他们不需要华夏的法统。华夏的部分只是他们多元帝国的一部分而已。(“崖山之后无神州”就是这个意思。)蒙古、西域、吐蕃、满洲的部分都维持当地部族制度,通过分封部落首领或任命宗教领袖,进行间接统治。汉人用汉人的政制习俗统治,夷人用夷人的政制习俗统治,各得其所。(这跟英国人在香江、马来和印度的统治方法是一样的。正是这种多元性和灵活性,维持了统治的低成本和有效性。)

明是一个流民邪教军事集团建立的政权。虽然号称汉人王朝,其实对人民的统治比蒙古人更为严苛暴戾。元,明,清三朝,都没有任何法统,全部是暴力征服者。元和清还从部落贵族保留一些贵族性,明太祖把军功贵族杀光后,基本毁灭了贵族土壤,成为一个皇帝之下皆为刍狗的扁平体制,所有渴望荣华富贵的人必然结党向唯一的权力中心——皇帝——求宠,所以就有了阉党和东林党的惨烈斗争。


摄于上野 天満宮

到了清朝,不仅有皇权跟平民的权力差,还有满人和汉人的民族差。作为征服者,满人不需要你的支持背书,更不会对你有“国人”“子民”这样看字面就透出的亲密感。

为什么士大夫看中法统?因为法统的传递需要一系列仪式,这些仪式是通过士大夫传承的,就像刘裕代晋立宋时,还得请到顶级门阀王家谢家来交接玉玺。如果一个政权不需要法统,那士大夫显然就disposable了。从贵族到门阀到士大夫,越来越disposable,其实是一个封建制衡力量不断下降,皇权不断加强,自由不断泯灭的过程。

到了清朝灭亡的时刻,神州不仅没有法统,连皇统都没有了。一个地方邦国早已被格式化、汉人贵族早已被消灭、只剩下【满洲贵族】和【汉人平民】的国度,把前者划掉后,那就只剩下后者——一个亿万屌丝之国。除了地主乡绅和资本家,还有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阀,大多数国民都是无产者。这种国度给communism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。后来的历史路径,基本已经注定。剩下的只是偶然选中的名字和事件而已。


摄于小石川 後楽園

日本的幸运也许就在于,海洋天堑隔离了大陆层出不穷的强权入侵。元朝舰队被“神风”消灭、蒙古侵日失败,丰臣秀吉侵韩失败、没有入主神州,这两个关键事件把日本的历史跟大陆割裂开来,让日本获得了独立的发展轨迹。

日本相当于齐国这样的邦国延续至今,而且在这个小邦国内部发展出了一个小华夏体系。天皇相当于周天子,是国民凝聚力内核和国体的象征,专注于祭祀和文艺(近代以来西方科学替代了传统文艺,昭和天皇和平成天皇都是卓越的生物学家),把政权委托给职业政治家(以前是幕府,现在是内阁)。明治维新之前,地方大名就相当于春秋时的齐公晋公宋公秦公,各自领有一方土地,拥有充分的自治权。虽然德川幕府要求大名每年在江户住上半年以防造反,但大名的藩国势力固若金汤。

正是因为这样一个“小华夏体系”保护着地方独立性,才会出现萨长土肥(萨摩、长州、土佐、肥前四个藩国)的倒幕运动。(辛亥革命就相当于一场发源于蜀、爆发于楚的“倒幕运动”)后来的明治政府将幕府和大名的权力全部收归天皇(其实就是收归中央政府),“废藩置县”加上“废刀令”,实际上是一系列非常暴烈的集权和郡县化行为,取消了大量传统权益,极大损伤了武士利益,所以引发了习惯封建自治的地方武士的群起反抗,这也是大久保利通当年的革命战友西乡隆盛起义挑战明治政府(西南战争)的起因。

西乡失败自裁,日本的集权化再无阻碍,这就注定了百年后的战争噩梦。


摄于埼玉县 大宮 氷川神社参道

从倒幕运动到明治政权,从辛亥革命到国民政府,二者是类似的集权化过程。二者都注定了国家走向军国化。由于没有多元势力制衡,一旦中央权力被控制,就可以随时发动可怕的群众运动,并最终通向惨烈的战争绞肉机。蒋控制的民国,军部控制的日本,mao控制的people's republic,都是血淋淋的见证。

二战失败后,美国对日本的改造,实际上大大削弱了明治维新造成的集权化体系,尤其是削弱了天皇和军部的地位,通过文职政府和地方选举进行了民主化改革。这场战争对于日本而言,也许是因祸得福。以前为了迅速富国强兵不得不进行中央集权,并在泛亚主义理念下以白人为假想敌。如今这两个历史积弊都被美国摈除了,第一,民主改革,第二,融入国际。日本政制就像学徒赶工造出的宝剑被师傅重新打磨了一遍,去芜存菁,终成一代名器。

美国对日本的改造是符合保守主义的。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保留了天皇制和神道教。可想而知,如果天皇被废黜,神道教被夷除,整个国体的神圣性将荡然无存,加上之前明治时代的集权化已经极大消灭了地方贵族(旧大名+明治功臣组成的“华族”的存在感已经很弱了),日本社会将同大陆一样屌丝化,成为commuism的温床。


摄于千叶县 銚子市 犬吠埼 关东平原最东端

保守主义为什么弥足珍贵,就是因为它重视法统延续,让社会有文化政治遗产可守,并且尊重了既得利益群体,避免颠覆一切的格式化悲剧。任何格式化行为,虽然可以造成一时的平等,但必然导致激进思想的蔓延,让国家成为从未被历史检验过的乌托邦理想的试验场。因为这种试验,只有在所有传统都被废弃、所有stakeholders都被消灭的不毛之地,才有可能开展。近代神州就是例证。

一个传统得到保护的社会,一定是利益各方犬牙交错的。因为他们都有历史权益,谁也没有消灭谁,各自拥有自己的地盘,通过长期争斗博弈,地盘时大时小,甚至保留了很多暧昧地带。正是在这样彼此制衡的情况下,才可能保存难能可贵的自由。因为所谓自由,就是任何人无法剥夺其他人自然权利的状态。如果没有保卫自己权利的实力,自由是无从谈起的。

在自由的状态下,不平等是一个自然结果。因为自然规则下,资源天赋的不平等必然导致政经地位的不平等。在一个有机的社会中,不平等虽然存在,但在彼此博弈中一定会形成一个让所有人接受的体制,并最终实现一个稳态。这个稳态中,有不平等,也有对不平等的补偿机制。追求绝对平等,除非将社会格式化,从而实现强制平等。但这样一种平等,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悲剧,因为现在的你连最基本的权利都要从格式化你的人那里乞讨。


摄于上野 東京国立博物館

谁会渴望这样一种结局呢?只有没有历史权益的无产者。无产者一无所有,所以渴望打烂一切。有恒产者有恒心,当他也成为有产者后,最怕的就是当年的自己。所以communist革命是不可能持续的,唯一维持革命精神的方法就是将一切国有化,从而彻底根除任何有产者诞生的土壤。但是人性是不可抗拒的,当乌托邦意识形态祛魅之后,掌握权力的人偷偷成为第一批有产者就是必然事件。接下来大众就会要求同样的权利,于是open & reform就成为必然。

这就是一个历史的detour。这一圈detour,漫长而惨烈,最大的恶果是彻底毁灭了所有可资传承的东西。无论它是财富、体制、文化还是艺术。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播种养育。元首的登基不再有庄严的颂词和仪礼,城市的改造不再有历史的先例和法度,艺术的传承和供养被中断,世族的家教和人脉被打倒,庶民的举止没有贵族来示范,大众的道德没有宗教来规训。我们成为前文明的国民,而我们本来曾经可能实现文明。

我们未能实现的这个文明,就在日本绽放着。


摄于皇居外 对面就是丸の内办公区

二战战败后,日本虽然号称无条件投降,其实有一个绝不放弃的条件。

“保留日本国体”。

因为这个国体是经过了千年历史,辛苦繁育到现在的。

这个国体保存了大量传统。国家法统和神圣性有皇族守护,政治经济外交有政治世家守护,艺术和工艺传承有学徒袭名制守护,人民的衣食住行、迎生送死,都有延续至今的习俗和宗教守护。这个国体没有中断过,既没有被野心家颠覆过,也没有被入侵者毁灭过。虽然有起起落落、打打杀杀,但是基本只是小范围的权力转移,没有撼动国本。那些最神圣的东西,没有被侮辱否定过,因此人们心存敬畏,不至于变成毫无底线的虚无主义者。


摄于千叶县 旭市 刑部岬

由于国家和国民的历史财富都得到了守护,每个人的既有权益都得到了尊重(在民主化和福利化后,国民权益有增无减),所以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小共同体和国家的大共同体深深热爱。

从这样深深热爱中,才会诞生你看到的这一切:窗明几净纤尘不染,夜不闭户路不拾遗,敬语发达鞠躬成习,人人做好自己的事、不给别人添麻烦,不贪小便宜、不钻小空子,色情和暴力也要遵守基本法、在法律规定范围内进行。这一切,就构成了我们所说的“文明”。

文明需要守护,而日本人是一个善于守护的民族。

在大陆已经不为人知的牧溪和尚,成了日本人珍爱的禅画大师;隐元禅师东渡,让临济宗的支派黄檗宗成为日本的佛教一极;朱舜水流亡日本,成为水户德川家的儒学国师,受到顶礼膜拜;神州的燕乐传入日本,成为了日本宫廷雅乐,世代传承,保留至今,我们还得到日本找回“兰陵王入阵曲”;神州的茶道传入日本,被神圣化、哲学化、艺术化,孕育出无限精妙的器物和仪式美学,反而成了日本的文化名片。

所有被我们浪掷挥霍的文明碎片,到了日本就被捧在手心,虔诚供奉。正因为我们家大业大,所以毫不珍惜,最终一无所有;正因为他们敝帚自珍,所以反而集腋成裘,保存了文明的火种。

去过日本的人都问:为什么日本国民素质那么高?答案很简单,因为他们生活在文明之中。这文明,是自古延续至今,保存了大和民族自然神教、吸收了华夏文化和审美精华、引进了西方自由秩序和科学精神的庞大历史结晶。他们没有背叛自己的历史,始终在一个有机的、持续的、稳健的共同体中演进。除了上世纪的军国化歧途(作为明治维新时急于富国强兵的副作用),他们基本没有遭遇大陆那样的反复野蛮化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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